第(1/3)页 一九八九年五月,东京。 丸之内,西园寺实业总部大楼。 顶层的签约室里,空气干燥而肃穆。厚重的窗帘拉上了一半,将窗外那个因为竹下登辞职而躁动不安的东京隔绝在外。 江口得弘坐在巨大的红木会议桌前。 他的手指夹着一支钢笔,笔尖悬停在那份厚达百页的文件上方。 《企业并购与资产重组协议》。 只要签下这个名字,那个他在泡沫经济初期一手创立、曾在东京不动产界如野狗般抢食的“江口不动产”,就将彻底从商业登记簿上消失。 但他的手没有抖。 相反,他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种解脱般的快意。 “江口社长,请。” 对面的法务顾问佐佐木推了推眼镜,轻声提醒。 江口笔尖落下。墨水洇入纸张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 他在签自己的卖身契,但他心甘情愿,甚至可以说趋之若鹜。 两年前的那个夜晚,那个走进了麻布十番“The ClUb”大门的夜晚,至今仍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喉咙里。 那时候,他穿着两百万日元的西装,戴着金劳力士,坐在那个充满了老钱味道的休息室角落里。他手里端着那杯昂贵的“响21年”,看着不远处被三菱常务和通产省官员簇拥着的西园寺修一。 那些人谈笑风生。 没有人看他一眼。哪怕视线扫过,也像是在看一件摆设,或者一团空气。 那一刻他明白了一个道理:在这个国家,钱只是入场券。要想真正坐上那张桌子,你需要一个姓氏,或者……成为那个姓氏的一部分。 “独立自主”是穷人和傻瓜的童话。 做一艘随时会被浪头打翻的小渔船船长,远不如做西园寺这艘航空母舰甲板上的一颗铆钉来得荣耀。 “啪。” 最后一枚印章盖下。 江口不动产死了。 西园寺建设诞生了。 这时,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了。 西园寺修一走了进来。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双排扣西装,步伐稳健,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沉闷而有力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江口的心跳上。 江口猛地站起身,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脆响。他顾不上整理有些凌乱的文件,慌忙深深鞠躬,腰弯成了九十度,额头几乎要触碰到桌面。 “家主。” 修一没有立刻回应。他走到江口面前,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保持着距离感,而是再向前迈了半步,侵入了江口的“安全距离”。 这种压迫感让江口屏住了呼吸。 “江口君,辛苦了。” 修一的声音温和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。他手里拿着一个在此刻显得格外沉重的小丝绒盒子,轻轻摩挲了一下盒盖,仿佛里面装着的是什么稀世珍宝。 “啪。” 盒子打开。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徽章。 这是一枚纯银的左三巴纹社章。 银质的底座经过了特殊的哑光磨砂处理,在灯光下散发着一种冷冽、坚硬且锋利的光泽,像是一把未出鞘的短刀。而在那银色的底座之上,那三个首尾相连的勾玉漩涡,则是由整块黑玛瑙手工打磨镶嵌而成。 深邃的黑,冷冽的银。 这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,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。 “真美啊,不是吗?” 修一取出徽章,指腹划过那冰凉的黑玛瑙表面。 “江口君,你知道为什么建设公司的徽章,要用黑色和银色吗?” 江口微微颤抖着抬起头,茫然地摇了摇头:“属……属下不知。” “银色是刀刃,黑色是泥土。” 修一上前一步,亲自抬手,将那枚徽章别在江口的衣领上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细致,就像是在为一位即将出征的将军授勋。 “家族里那些老派的家臣,他们太干净了,太讲究体面了。他们的手是用来捧茶碗的,不是用来握铲子的。” 修一的手指整理着江口的领带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 “但我需要一双手。一双敢伸进泥潭里,敢为了西园寺家去和魔鬼搏斗的手。” 他拍了拍江口的肩膀,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只有男人之间才能读懂的“信任”与“重托”。 “那些老家伙看不起你的出身,觉得你是个只会抢食的暴发户。” “但我看中的,正是你的这种饥饿感。”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,击穿了江口内心最深处的自卑。 “从今天起,你不再是游击队了。” 修一退后半步,目光审视着眼前这个男人。 “你是西园寺建设的社长。你是我的代行者。” “你,将代表着西园寺的意志。” “你要替家族,去把那些最硬的骨头啃下来。不管是西武集团的阻碍,还是地下的那些老鼠,只要挡在前面,就用这枚徽章去碾碎他们。” 江口低下头,看着胸口那枚银色的漩涡。 冰凉的金属透过衬衫布料,贴在他的胸口,那种冷意不仅没有让他退缩,反而像是一剂强心针,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归属感。 他不再是那个在俱乐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暴发户了。 他是被选中的人。是家主手里最锋利的刀。 这种“被需要”的快感,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。 “是。” 江口的声音有些颤抖,却异常洪亮,甚至带着一丝哽咽。 “愿为家族效死。” “哪怕是下地狱,我也要为您铺好路。” 修一满意地点了点头。 他从女儿那里学到的这招“赋予使命感”,果然比单纯的给钱要管用得多。 “去吧。” 修一挥了挥手。 “让东京湾看看,西园寺家的黑色军团,是怎么填海造陆的。” …… 一小时后。 西园寺建设,第一大会议室。 这里的装修风格与银座那个温暖明亮的S-Mart截然不同。 黑色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