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粉甲红唇皆幻影 青山远路是前程-《无人知晓的波澜》


    第(2/3)页

    镜子里那张脸,十五岁,带着点没睡醒的茫然。皮肤是黑的,那种黑是从小在山里跑,在苞谷地里钻,在太阳底下疯玩,一年年攒下来的。黑得很均匀,颧骨那儿还有点发亮,像抹了一层薄薄的蜜。我抬手摸了摸,皮肤光滑,有点凉,指腹划过时能感觉到细微的起伏,是昨晚被蚊子咬的包,还没完全消下去。眉毛说不上浓密也说不上秀气,普普通通地横在额头上,不浓不淡,不长不短,眉尾微微往下耷拉一点,显得有点没精神。眼睛是单眼皮的,不大也不算小,眼皮有点肿,眼角还有点眼屎,我用手背擦了擦。下眼睑有两团与生俱来的青色——那青色不深,浅浅的,像用毛笔沾了淡墨轻轻点了一下,晕开,就成了两小片阴影。我常常嫌它丑,老拿手指使劲揉,揉得眼睛通红,它还在。鼻子细细的,躺在脸的正中央,像一条安静的小路。鼻梁不高也不塌,从眉心往下,慢慢隆起一道缓坡,到中间平下去,再往前,就是鼻尖。鼻尖微微翘起来,不是那种精致的小翘鼻,就是翘一点点,侧面看时,显得有点俏皮。我侧过脸,对着镜子看那个弧度,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老爱捏我鼻尖,边捏边说:“翘鼻头,挑担头,长大了要吃苦头”。我那时不懂什么叫吃苦头,只觉得外婆的手粗糙又暖和,捏得我痒痒的,咯咯笑。最让我多看两眼的,是嘴。嘴唇是饱满的,像两片小小的花瓣合在一起。红红的,鲜鲜的,润润的,像刚吃过野草莓,颜色还沾在上面。下唇比上唇厚一点,我抿了抿嘴,那红色更深了些。我试着笑了一下。嘴角慢慢扬起来,往两边拉开,露出一点牙齿,还算整齐。那个笑在镜子里晃了晃,我看着,忽然觉得这张脸也没那么难看。我又笑了一下,这回笑大了一点,嘴角扯得更开,露出整排牙齿。镜子里那个人也跟着笑,眼睛里亮亮的,那两团青黑色的眼圈都显得没那么重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脸好像会发光。多看几眼,就越看越顺眼。

    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又觉得陌生——这就是那个中考第一名?那个全校师生都抬头看屏幕时,在红榜最顶上闪闪发光的名字?深晚漪。

    这三个字在那个夏天傍晚被放大在大屏幕上时,我站在人群里,周围闹哄哄的,有人尖叫,有人哭,有人互相拥抱。我没动。我盯着自己的名字,一遍一遍地看,好像要确认那真是我。旁边有人推我:“是你!第一名是你!”我才像醒过来似的,嘴角慢慢往上弯,弯成一个笑。

    那个笑一直挂到今天早晨。

    窗外,太阳已经从山后探出一点点头,金色的光慢慢漫过来,爬上窗台,爬上桌角,最后爬上我的脸。镜子里那个人被照亮了,皮肤泛着光,眼角的青色淡了些,嘴唇更红了。

    我坐在房间的镜子前,想起还有三十三天,三十三个格子,过一格少一格。过完那天,就要背着书包走进那个重点高中的校门开始求学、备战高考。教学楼会比初中的高吧,操场也会更大,人会更多吧。会有很多厉害的人,从各个乡镇考来的第一名,聚在一间教室里。那时候,我还会是第一吗?

    心跳快了一下。

    像小时候第一次爬树,站在树杈上往下看,又想跳,又怕。手心有点出汗。

    我像一个刚打完一场胜仗的士兵,硝烟还没散尽,身上的盔甲还没来得及卸下,就已经踮起脚尖,望向远方——下一场战争的地平线。

    那场战争,叫高考。战场在哪儿呢?从贵州毕节大山深处出发,穿过这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苞谷地,翻过那几座缠着云雾的山,再坐上三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,一路向东,向北,才能抵达的那个地方——那里有大学。

    可大学到底是什么呢?

    我不知道。真的不知道。

    它在我脑子里,只是一个词,一个听了很多年、却从来没有触摸过的词。像山那边的云,看得见,够不着。像妈妈故事里的皇宫,金碧辉煌,却只存在于想象中。我试图描摹它的样子——应该有很高的楼吧,比县城的百货大楼还高;应该有很大的图书馆吧,比镇上的新华书店大一百倍;应该有很多很多的人,从全国各地来,说着我听不懂的话,穿着我没见过的衣服。

    可这些想象都是空的,轻飘飘的,像蒲公英,一吹就散。

    长辈们说,我们这一带,村里还没出过大学生。不是这个村,也不是隔壁村,是方圆几十里,祖祖辈辈,从没听说谁家的孩子考上过大学。这话他们说过很多遍,逢年过节喝酒时说,茶余饭后闲聊天时说,看着我们姐俩做作业时也说。说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点遗憾,带着点期盼,也带着点不太敢相信的希冀——仿佛大学生是天上才有的东西,落不到这山沟沟里来。

    可今年不一样了。
    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