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凤簪藏秘启祸端-《凤倾天下:嫡女谋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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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毒攻毒,是在刀尖上行走。
腊月二十,母亲头七。按礼,子女需在灵前诵经七日。王氏终于将清澜从废院放出,允许她白日去灵堂守孝,夜里仍回废院。
这是个转机。
清澜换上孝服,在丫鬟监视下走向灵堂。途径花园时,她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赵嬷嬷正在廊下晾晒衣物。二人目光短暂交汇,赵嬷嬷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。
灵堂里香烟缭绕,诵经声不绝。清澜跪在蒲团上,垂眸念经,心思却已飞远。赵嬷嬷那个点头,是表示事情办成了?还是另有含义?
午时歇息,她被带到偏厅用斋饭。饭菜依旧简陋,但至少是热的。正吃着,一个扫地婆子进来收拾香炉灰烬,经过她身边时,袖中滑落一个小纸团,滚到她脚边。
清澜趁无人注意,迅速拾起藏入袖中。饭后借口更衣,在净房里展开纸团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腊月廿三,未时二刻,绸缎庄后巷。”
是周掌柜的笔迹!清澜认得,母亲生前常让周掌柜送账本进府,她见过他的字。
腊月廿三,就是三日后。未时二刻,府中多在午歇,看守相对松懈。可是……她如何出府?
将纸团吞入腹中,清澜回到灵堂,继续跪经。脑中飞快盘算:侯府守备虽严,但并非无隙可乘。她记得,西角门每日未时左右,会有菜贩送菜进来,那时门会开片刻。若能混在送菜队伍里……
可行,但风险极大。一旦被发现,王氏必会借题发挥,说她“不守孝道,私自出府”,那可就万劫不复了。
可不冒险,如何取证?如何为母亲报仇?
清澜抬眼看着母亲的牌位,火光在眼中跳跃。母亲,您若在天有灵,请保佑女儿。
头七最后一日,诵经至深夜。清澜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废院,经过花园假山时,忽然听到假山后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。
“……那批货月底必须出关,北边催得急。”
是王氏的声音!清澜立刻闪身躲进梅树后,屏住呼吸。
另一个男声响起,嗓音粗哑:“夫人放心,兄长已安排妥当。只是近日边关巡查忽然加紧,听说……是朝廷得了什么风声。”
“风声?”王氏声音一紧,“可查到来源?”
“尚未。但兄长怀疑,是不是府里走漏了消息?林氏生前,似乎……”
“闭嘴!”王氏厉声打断,“死人的事,少提。你只需办好差事,银钱少不了。记住,腊月廿八,老地方交接。”
“是。”
脚步声响起,二人分头离去。清澜贴在树后,心跳如擂鼓。腊月廿八……老地方……这分明是在计划下一次通敌交易!
她等脚步声彻底消失,才悄悄探出头。月光下,假山石影幢幢,已空无一人。那个男声,她隐约觉得耳熟,一时却想不起是谁。
回到废院,她躺在床上反复回想。那声音……对了,像是府中负责采买的二管家王贵!王贵是王氏从王家带来的陪房,一向忠心。若真是他,那王氏在侯府中的势力,远比表面看到的更深。
腊月廿三转眼即至。
这日午膳后,清澜照例被送回废院“歇息”。她佯装困倦,待看守的李嬷嬷去耳房打盹,立刻从床下摸出个小包袱——这是她这几日偷偷准备的:一套粗布丫鬟衣裳,一些碎银,还有那本《毒经疏要》。
换上衣裳,将头发打散梳成双丫髻,脸上抹些灶灰。铜镜里,八岁的女孩瞬间变成个不起眼的小丫鬟。她轻轻拨开窗闩,翻窗而出。
午后府中寂静,仆役多在歇晌。清澜低头疾走,专挑僻静小路。快到西角门时,果然看见一辆运菜板车停在门外,两个菜贩正与守门婆子说话。
“今日的白菜不水灵啊,价钱得低些。”
“哎哟张妈妈,这天寒地冻的,能送来就不错了……”
趁他们讨价还价,清澜闪身躲到门边柴垛后。板车开始往里推,守门婆子转身去拿秤。就是现在!她猫腰钻到板车底下,双手抓住车底横木,双脚悬空。
板车晃晃悠悠进了门,穿过一道窄巷,往大厨房方向去。经过一处转角,清澜松手滚落,顺势躲进旁边堆放杂物的小棚。等板车走远,她才钻出来,拍拍身上尘土,低头朝后门走去。
侯府后门平日只供仆役出入,守门的是个老苍头,正靠在门房里打瞌睡。清澜屏息从他窗前经过,轻轻拉开一条门缝,侧身闪出。
门外是条小巷,连通着西市大街。清澜不敢停留,按记忆中西市的方向疾走。腊月天寒,街上行人稀少,她这身打扮并不惹眼。
绸缎庄在西市南街,门面三间,黑底金字的招牌“锦绣庄”十分醒目。清澜绕到后巷,这里是送货的通道,堆着些布匹箱笼。她看看天色,未时刚过,周掌柜应该在后堂理账。
后门虚掩着,她轻轻推开一条缝。里面是个小院,晾着些染色的布匹。正房传来拨算盘的声音,她蹑手蹑脚走过去,在窗外低唤:“周掌柜。”
算盘声戛然而止。片刻,门开了条缝,露出一张精明干练的脸,四十上下,正是周掌柜。他见到清澜,先是一愣,随即大惊:“大小姐?您怎么……快进来!”
清澜闪身入内,周掌柜立刻关上门,上了闩。屋内是账房陈设,书架满当,桌上账本堆叠。
“大小姐,您怎么这身打扮?还独自出府?太危险了!”周掌柜压低声音,语气焦急。
“时间紧迫,长话短说。”清澜摘下头巾,“我母亲临终前,留给我一些东西。她说您这里,可能藏着一份账目副本,关于王家通敌的。”
周掌柜脸色骤变,眼神闪烁:“大小姐……这话从何说起?老奴听不懂。”
清澜直视他的眼睛:“周掌柜,母亲待您如何?”
周掌柜一怔,垂下头:“夫人对老奴有救命之恩。当年老奴家乡遭灾,一家老小快要饿死,是夫人收留,还让老奴学了手艺,做了掌柜。”
“那您愿不愿意,帮母亲报仇?”
周掌柜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痛色:“夫人她……真是被人害死的?”
清澜从怀中取出那份抄录的药方,推到周掌柜面前:“这是母亲手书的药方,上面列的是毒药成分。王氏每日以‘补药’之名让母亲服用,积毒致死。”
周掌柜颤抖着手拿起药方,看了片刻,老泪纵横:“夫人……老奴早该察觉的!那王氏每次来铺子,总打听北境的生意,还曾让老奴做假账,说是帮兄长周转。老奴拒绝后,她就再没来过……”
“账目副本在哪里?”清澜追问。
周掌柜抹去泪,走到书架前,挪开几本厚重的账册,露出后面墙壁。他按动一块墙砖,砖块内陷,弹出一个暗格。从中取出一本蓝皮账册,递给清澜。
“这是去年七月到九月的出货明细。王崇山以‘军需调拨’为名,从铺子支走三百匹上等绸缎,说是犒赏边军。可老奴暗中查访,这批货根本未入军营,而是由北狄商队运走出关。这是抄录的底单,还有当时承运货栈的凭证。”
清澜翻开账册,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出货日期、数量、经手人,最后几页附有货栈的收货单据,上面盖的印鉴,赫然是北狄商号“阿史那部”的狼头徽记!
铁证如山。
“除了这个,还有别的吗?”清澜问,“母亲说,王崇山私售军粮……”
周掌柜点头,又从暗格取出一个油纸包:“这是老奴花重金从一个退役的押粮官手里买来的。去年秋,王崇山督运的五千石军粮,实际入库只有四千石,那一千石不翼而飞。这是粮库的出入记录副本,上面有王崇山的签字画押。”
清澜接过细看,记录清晰,时间、数量、经手人一应俱全。粮库管事的证词也附在后面,说王崇山以“损耗”为由,强行让他修改账目。
“这些证据,足够治罪吗?”清澜问。
周掌柜沉吟:“若在平时,或许还差些火候。王崇山是北境督粮道,正五品,又有王家在京中的关系,轻易动不得。但若加上大小姐手里的布防图……那就是通敌叛国,诛九族的大罪!”
清澜心头一震。她还没提布防图,周掌柜如何知道?
似是看出她的疑惑,周掌柜苦笑:“夫人出事前一个月,曾来找过老奴,说是在侯府发现了半幅边关布防图,怀疑与王家有关。她让老奴暗中查访王崇山最近的动向,说若有不测,就让老奴将这些证据交给可靠之人。”
原来母亲早已布置好一切。
“可靠之人……是谁?”清澜问。
周掌柜看着她,目光复杂:“夫人说,若她出事,能托付的只有两人:一是太后娘娘,二是大小姐您。”
太后?清澜恍然。是了,母亲的姨母是当今太后,虽非嫡亲,但母亲未出阁时常入宫陪伴,情分匪浅。母亲死后,太后曾派人来吊唁,还赏了东西,只是当时清澜悲痛过度,未及深想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清澜将证据仔细包好,“这些东西,我先带走抄录一份,原件还放在您这儿。切记,绝不可让第三人知道。”
“大小姐放心。”周掌柜郑重道,“老奴这条命是夫人给的,拼死也会护住这些证据。”
清澜将包袱贴身藏好,又问:“铺子里可有信得过的伙计?我需要有人随时传递消息。”
“有个叫顺子的小学徒,是老奴的远房侄儿,人机灵,口风紧。大小姐若有吩咐,可让他传递。”
“好。”清澜记下,“今日之事,万勿泄露。我该回去了。”
周掌柜送她到后门,忽然想起什么:“大小姐,还有一事。夫人临终前,是否给了您一支凤簪?”
清澜脚步一顿: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那是夫人最重要的物件。”周掌柜压低声音,“簪子里除了证据,应该还有别的东西。夫人曾说,那簪子是开启林家秘藏的钥匙。林家祖上曾随太祖皇帝打天下,得赐免死铁券和一批财物,藏在某处。具体位置,只有历任家主知晓。”
秘藏?免死铁券?
清澜心头剧震。母亲从未提过这些。若真有免死铁券,那便是护身符,关键时刻可保性命。难怪王氏处心积虑要得到母亲遗物,恐怕不单是为了销毁证据,还想找到林家秘藏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清澜点头,“您也多保重。”
离开绸缎庄,她快步往回走。心中沉甸甸的,既有拿到证据的振奋,又有知晓更多秘密的沉重。凤簪里的布防图和药方已让她心惊,如今又多了林家秘藏和免死铁券……这潭水,比她想象的更深。
回到侯府后巷,西角门已关。清澜绕到东墙,那里有棵老槐树,枝桠伸进墙内。她小时候常偷爬这棵树溜出去玩,母亲知道后只笑骂两句,从未真正责罚。
如今物是人非。
她抱住树干,费力向上攀爬。八岁的身体毕竟瘦小,爬到一半已力竭,手一滑,整个人往下坠去!
千钧一发之际,一双手从墙内伸出,稳稳托住她。
清澜惊魂未定,抬头看去,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睛——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,穿着侯府侍卫的服饰,面容清俊,眉眼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。
“大小姐?”少年认出她,微微皱眉,“您这是……”
清澜落地,整了整衣衫,恢复镇定:“你是哪个院的侍卫?我怎么没见过你?”
“属下青羽,新来的护院,负责东院巡逻。”少年抱拳行礼,语气恭谨,“大小姐若要出府,当走正门,爬树太危险。”
他虽言辞客气,但眼神锐利,显然已看穿她的伪装。清澜心头一紧,若他将此事报上去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青羽侍卫,”她直视他的眼睛,“今日之事,可否当作没看见?”
青羽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大小姐可是在为夫人之事奔走?”
清澜瞳孔微缩:“你都知道什么?”
“属下什么都不知道。”青羽摇头,“但属下知道,夫人是好人。她曾救过属下的母亲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,“若大小姐需要帮手,属下愿效犬马之劳。”
这话来得突然,清澜不敢轻信:“你为何要帮我?”
青羽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,递给她。玉佩是普通的青玉,刻着祥云纹,但清澜认得——这是母亲随身佩戴的物件,去年母亲生辰时,她说玉佩丢了,还惋惜了好久。
“夫人救家母时,家母无以为报,夫人便取了这玉佩,说是缘分。”青羽道,“家母临终前让属下务必报恩。属下入侯府为侍卫,就是为了寻机报答夫人。可惜……还是迟了一步。”
他说得诚恳,眼中痛色真切。清澜接过玉佩,指尖抚过温润的玉面,心头酸楚。母亲一生行善,救过的人不知凡几,没想到死后,还有人为报恩而来。
“你的心意我领了。”她将玉佩递还,“但此事凶险,牵连甚广,你还是不要卷进来。”
青羽却不接:“玉佩请大小姐收着,这是信物。至于凶险……”他淡淡一笑,“属下既来了,就没打算独善其身。大小姐信不过属下,不妨考察些时日。但今日之事,属下绝不会透露半字。”
清澜看着他坚定的眼神,最终点头:“好。你且暗中留意王氏院中的动静,特别是她与外界来往的信件、人员。但切记,安全第一,若有危险,立刻撤手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二人就此别过。清澜回到废院时,李嬷嬷还在打鼾,浑然不知她出去一趟。她迅速换回孝服,将证据藏好,刚躺下不久,门外就传来开锁声。
“大小姐,该去灵堂了。”李嬷嬷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清澜应声起身,随她出门。经过花园时,她瞥见青羽的身影在假山后一闪而过,朝她微微颔首。
这个意外的盟友,或许能成为破局的关键。
头七过后,母亲灵柩移往城外家庙暂厝,待择吉日下葬。府中白幡未撤,但气氛已悄然变化。王氏开始以“主持中馈”的名义,频繁接见各房管事,重新安排人事。
腊月廿五,王氏将清澜叫到正堂。
堂上除了王氏,还有几位族中长辈。沈鸿也在,坐在主位,面色疲惫。
“今日请各位叔伯来,是为商议澜儿今后的教养之事。”王氏一身素服,声音温婉,“姐姐去得突然,澜儿年幼,我虽不才,也只能勉力担起这嫡母之责。只是……”
她欲言又止,看向沈鸿。
沈鸿皱眉:“只是什么?”
王氏垂眸:“妾身是庶母,教养嫡出小姐,恐名不正言不顺。且澜儿近日……似乎对妾身有些误解,前几日还偷溜出府,被侍卫撞见。妾身管教不力,还请侯爷责罚。”
话音一落,满堂皆惊。
清澜跪在堂下,心中冷笑。来了,果然来了。前几日她出府之事,终究瞒不过王氏耳目。只是没想到,她会选在族亲面前发难。
“偷溜出府?”沈鸿脸色一沉,“澜儿,可有此事?”
清澜抬起头,眼眶已蓄满泪水:“父亲明鉴。那日……那日是母亲头七,女儿心中悲痛,想去母亲生前常去的寺庙上炷香,为母亲祈福。女儿知道不该私自出府,可实在……实在忍不住想念母亲……”
她哭得情真意切,瘦小的身子在孝服里瑟瑟发抖,任谁看了都心生怜惜。
一位族老捋须道:“孝心可嘉,但规矩不可废。私自出府确是不该。”
王氏忙道:“叔公说的是。妾身也是担心澜儿安危,这才……只是澜儿这性子,若不好生教导,日后恐怕更难管束。妾身想着,是不是请位严厉些的嬷嬷,专门教导澜儿规矩?”
这就是要给她身边安插眼线了。
清澜叩首:“父亲,女儿知错了。女儿愿闭门抄经百日,为母亲祈福,也为自己的过错忏悔。只是……”她抬起头,泪眼婆娑,“女儿身边已有李嬷嬷教导,若再添新人,恐让人误会姨娘苛待嫡女。如今母亲刚去,女儿实在……实在受不住更多变故了。”
这话说得巧妙,既认了错,又点出王氏有“苛待嫡女”之嫌,还以丧母之痛博取同情。
果然,另一位族老开口:“孩子还小,丧母之痛未平,就别太苛责了。请嬷嬷的事,缓缓再说吧。”
沈鸿本就心烦,挥挥手:“就按澜儿说的,闭门抄经百日。王氏,你多费心照看就是。”
王氏咬牙,却只能含笑应下:“是,妾身遵命。”
一场风波暂时平息。清澜回到废院,心中却无半分轻松。王氏今日虽未得逞,但绝不会罢休。闭门抄经百日,等于变相禁足,她与外界的联系将更加困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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