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煞星孤影困柴扉-《凤倾天下:嫡女谋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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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澜挣扎着,素来平静的面具终于碎裂:“父亲!您不能听信谗言!女儿是冤枉的!母亲若在,绝不会让您这样对我!”
提到母亲,沈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,随即被更深的怒火取代:“不许提你母亲!若非你命硬克亲,她怎么会死?!”
清澜愣住了。
婆子们趁机将她拖出前厅。她不再挣扎,只是回头,深深看了沈鸿一眼。
那眼神里有震惊,有绝望,有恨意,最后归于一片死寂。
她终于明白,父亲永远不会信她了。
就像当年母亲去世时,她哭着说姨娘送的补药有问题,父亲却骂她小小年纪心思歹毒一样。
这些年,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,不够乖巧,不够优秀,所以父亲才不喜欢她。她拼命学女红,学诗词,学管家,学母亲生前教她的一切,希望能换来父亲的一个笑脸。
可原来,在父亲心里,她从一开始就是“命硬克亲”的灾星。
多么可笑。
柴房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,紧邻马厩。
这里常年堆放着木柴、草料,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。婆子们将清澜推进去,哐当一声锁上房门。
“大小姐,您就老实待着吧。”一个婆子透过门缝道,“侯爷正在气头上,您越闹,下场越惨。”
清澜没有回应。
她环顾四周。柴房不大,约莫十尺见方。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木柴,另一侧散乱地放着几捆干草。没有窗户,只有门缝透进一丝微弱的光。地上满是尘土,墙角结着蛛网。
她走到干草堆旁,拨开表面的灰尘,勉强清出一块能坐的地方。
春桃被拦在外面,没能跟来。如今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。
清澜抱膝坐下,将脸埋进臂弯。肩头微微颤动,却没有哭声。母亲去世后,她就很少哭了。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,反而会让人看轻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传来锁链响动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,一个食盒递了进来。送饭的是个面生的婆子,一句话没说,放下食盒就走了。
清澜看着那食盒。
很普通的红漆食盒,共两层。她打开,上层是一碗白米饭,一碟炒青菜,下层是一盅汤。
饭菜还冒着热气。
她端起那碗汤。汤色清亮,是用老母鸡炖的,上面浮着几颗枸杞。闻着很香,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母亲留下的那本医书里,记载着各种药材的特性,也提到过一些常见的毒物。其中有一种毒,名曰“慢魂散”,无色无味,混入汤水中极难察觉。中毒者初时无甚感觉,三日后会突然昏厥,七日后五脏衰竭而死。死后查验,只像是急症暴毙,看不出中毒迹象。
唯一的破绽是,若用银器试毒,银器会微微泛黄——不是变黑,是泛黄,像蒙了一层薄锈。
清澜拔下发间的素银簪子。
这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之一。簪身细长,簪头是一朵简雅的梅花。她将簪子插入汤中,轻轻搅动。
片刻,取出。
簪子下半截,果然蒙上了一层极淡的黄色。不仔细看,几乎察觉不到。
果然。
王氏下手了。
借着她被囚禁、被认定为“煞星”的机会,下毒除掉她。事后若有人问起,只需说她“命该如此”,或是“急病暴毙”,谁又会为一个“克死世子”的罪女深究?
清澜放下汤盅,端起那碗白米饭。
米饭没有问题。
炒青菜也没有问题。
只有汤里有毒。
她舀起一勺汤,凑到唇边,却没有喝下。脑中飞速运转:王氏既要杀她,必然不会只下一次毒。这盅汤她若没喝,明日还会有别的花样。躲得过初一,躲不过十五。
除非……让王氏以为她中毒了。
清澜眼睛一亮。
母亲留下的医书里,记载过一种催吐之法。用特定的手法按压穴位,可使人产生剧烈呕吐,状似中毒。只是这法子极伤身体,若非万不得已,绝不可用。
如今,就是万不得已之时。
她不再犹豫,将汤倒入墙角一个破瓦罐中——柴房里这样的破罐子有好几个,不知是谁扔在这里的。然后,她端起那碗米饭,大口大口吃起来。
她要保存体力。
吃完饭,她将碗碟放回食盒,摆在门边。然后走到干草堆后,解开衣襟,按照医书所载,开始按压腹部几处穴位。
起初并无感觉。
她加大力度,指尖深深陷入皮肉。突然,一阵剧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。她连忙俯身,对着破瓦罐,“哇”地一声吐了出来。
刚吃下的饭菜混着胃液,全部呕出。
还不够。
她继续按压,一次比一次用力。胃部痉挛般抽搐,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衫。她咬紧牙关,强迫自己继续。直到吐出的只剩酸水,直到眼前阵阵发黑,才停了下来。
清澜瘫坐在地,浑身虚脱。
她抹去嘴角的污渍,将破瓦罐推到墙角,用干草盖住。然后,她扯乱自己的头发,撕破衣袖,在脸上抹了些灰尘。最后,她蜷缩在干草堆上,闭上眼睛,调整呼吸,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昏迷了。
接下来,就是等待。
夜幕降临,柴房里一片漆黑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不止一人。
锁链响动,门被推开。一道灯笼的光照了进来。
“死了没?”是王氏身边李嬷嬷的声音。
“看着像是昏过去了。”另一个婆子道,“饭吃了,汤也喝了。这‘慢魂散’发作快,这会儿该起效了。”
李嬷嬷走近,用灯笼照了照清澜的脸。
少女脸色惨白,额头布满冷汗,唇色发青。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
“啧,真是可怜。”李嬷嬷嘴上说着,脚下却踢了踢清澜的小腿,“大小姐?大小姐?”
清澜毫无反应。
“行了,确认过了。”李嬷嬷收回脚,“回去禀告姨娘吧。这煞星总算是除了,府里也能清净了。”
“这尸首……”
“先放着。等明日禀过侯爷,再作处置。”李嬷嬷道,“侯爷如今在气头上,巴不得她死了干净。只是面子上还得过一过,找个大夫来看看,走个过场。”
两人说着,退出柴房,重新锁上门。
脚步声远去。
清澜依旧一动不动,直到确定外面再无声响,才缓缓睁开眼睛。
黑暗中,她的眸子亮得惊人。
李嬷嬷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测:汤里下的确实是“慢魂散”,王氏要她死。父亲那边,李嬷嬷说得对——他或许会生气,但绝不会深究。一个“克死母亲、害死世子”的女儿,死了反倒干净。
心,一点点冷下去。
也好。既然这府里容不下她,父亲视她为灾星,那她也不必再顾念什么父女之情了。
清澜挣扎着坐起身。呕吐后的虚弱感还未消退,她扶着墙壁,慢慢挪到门边。透过门缝,可以看到外头挂着一把黄铜大锁。
钥匙在李嬷嬷身上。
她不可能硬闯。
唯一的希望,是等明日有人来“验尸”时,找机会逃脱。可那时众目睽睽,她又“已死”,如何逃脱?
正思忖间,门外突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。
笃,笃笃。
三长两短。
清澜心头一跳。这是母亲生前与心腹联络的暗号!母亲去世后,她再没听过这个声音。
“谁?”她压低声音。
门外的人没有回答,只从门缝下塞进一个小布包。
清澜捡起。布包是寻常的粗麻布,里面包着几样东西:一小瓶药丸,一包糕点,还有一张纸条。
她展开纸条,就着门缝透进的月光,勉强看清上面的字:
“药丸解毒,糕点果腹。明日太医来,可服‘龟息丸’假死。见机行事。勿信任何人。”
字迹娟秀,却不是母亲的笔迹。
清澜将纸条凑近鼻尖,闻到一股极淡的香气——是沉水香。这香名贵,府中能用得起的,只有父亲、王氏,还有……太后?
她猛地想起,母亲是太后的外甥女。当年母亲出嫁,太后曾赏赐许多嫁妆,其中便有沉水香。
难道是太后的人?
可太后远在深宫,如何知道她今日遇险?又如何能派人混入侯府?
清澜心中疑窦丛生,但此刻别无选择。她倒出一粒药丸服下,又吃了两块糕点。药丸入腹,一股暖流升起,呕吐带来的不适感减轻了许多。
她将布包藏进怀里,重新躺回干草堆。
龟息丸……假死……
看来明日,还有一场硬仗要打。
同一时间,王氏院中的小佛堂里,灯火通明。
王氏跪在蒲团上,手中捻着佛珠,面前供着一尊白玉观音。观音面容慈和,垂目俯瞰众生。
李嬷嬷轻手轻脚进来,低声道:“姨娘,事办妥了。”
王氏没有回头:“确认死了?”
“确认了。老奴亲自去看了,呼吸都快没了,最多熬到明早。”李嬷嬷道,“只是……明日若请大夫来验,会不会被看出端倪?”
“看出又如何?”王氏淡淡道,“一个克死世子的罪女,急病暴毙,谁又会深究?侯爷巴不得她死了,好给靖安侯府一个交代。”
“那倒是。”李嬷嬷附和,“只是大小姐毕竟是嫡女,若死得不明不白,传出去对姨娘名声不好。”
“名声?”王氏笑了,笑声里带着嘲讽,“嬷嬷,你跟了我这么多年,还不明白吗?在这深宅大院里,名声是最无用的东西。你看沈清澜,她名声好不好?端庄娴静,知书达理,可那又如何?侯爷一句话,就能把她打进泥里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:“我要的从来不是名声,是实实在在的权力。是这武安侯府女主人的位置,是我儿子袭爵的前程,是王家在朝中的地位。”
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张素日温婉的面容,此刻透着冰冷的狠厉。
“沈清澜必须死。她活着,就会挡轩哥儿的路。她活着,太后就会一直盯着武安侯府。她活着,我就永远只是个姨娘,我的儿子就永远是庶子。”
李嬷嬷垂首:“姨娘深谋远虑。”
“靖安侯世子的事,处理干净了吗?”王氏忽然问。
“马夫已经‘病故’,暗器是从库房旧损兵器里拿的,查不到来源。”李嬷嬷道,“玄清道长那边,给了五百两银子,他已经离京云游去了。”
王氏点头:“那个管事呢?”
“靖安侯府的管事收了咱们的厚礼,答应回去后只说世子是意外坠马,暗器之事不再提。”李嬷嬷顿了顿,“不过,靖安侯夫妇丧子之痛,怕是不会轻易罢休。”
“他们当然不会罢休。”王氏转身,从佛龛下取出一封信,“所以,我们要给他们一个更好的交代。”
李嬷嬷接过信,展开一看,脸色大变:“这……这是通敌的信!”
“不错。”王氏微笑,“这是当年王家与北狄往来的书信,我偷偷留了几封。你明日找机会,把这封信‘藏’进沈清澜的遗物里。到时候,咱们就可以告诉靖安侯府:沈清澜不是因爱生恨杀害世子,而是北狄的奸细,世子发现了她的秘密,这才被灭口。”
李嬷嬷倒吸一口凉气:“姨娘,这……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!”
“所以才要推给沈清澜啊。”王氏抚摸着白玉观音,“她一个死人,担下这罪名最合适不过。既能给靖安侯府交代,又能洗清武安侯府的嫌疑,还能让太后那边无话可说——太后总不能包庇一个通敌叛国的外甥孙女吧?”
一箭三雕。
李嬷嬷冷汗涔涔,却不敢多说:“老奴明白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王氏挥挥手,“明天一早,按计划行事。”
李嬷嬷退下。
佛堂里只剩下王氏一人。她重新跪在蒲团上,双手合十,喃喃念诵经文。
“观音大士,信女今日所为,实为自保,实为我儿前程。若有罪孽,信女一力承担,只求我儿平安顺遂,来日承袭爵位,光耀门楣……”
烛火摇曳,观音的眉眼在光影中模糊不清,似笑非笑。
柴房里,清澜一夜未眠。
她服下的药丸很有效,虚弱的身体恢复了不少力气。糕点也顶饿,胃里不再空空如也。但她不敢睡,也不敢动,生怕错过了什么。
天快亮时,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
这次来的是两个人,一男一女。女子是李嬷嬷,男子声音陌生,带着几分谄媚:“嬷嬷放心,小的办事最是稳妥。这柴房偏僻,平时没人来,尸首放一晚上,保证神不知鬼不觉。”
“少贫嘴。”李嬷嬷道,“开门,我再确认一次。”
锁链响动,门开了。
李嬷嬷举着灯笼走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矮胖的男人,看样子是府里的杂役。
灯笼的光再次照在清澜脸上。
她的脸色比昨夜更加苍白,嘴唇完全失去了血色,胸口不见起伏,俨然已是一具尸体。
“啧啧,真是可怜。”李嬷嬷假惺惺地叹气,“好好的侯府嫡女,怎么就……唉,都是命啊。”
矮胖男人凑近看了看,伸手探了探清澜的鼻息,又摸了摸她的颈脉。
“没气了。”他肯定道,“身子都凉了。”
“那就抬走吧。”李嬷嬷道,“按规矩,未出阁的小姐夭折,不能从正门出。你找两个人,从后门抬出去,找个偏僻地方埋了。记住了,要埋得深些,别让人发现了。”
“小的明白。”矮胖男人搓搓手,“只是这辛苦钱……”
“少不了你的。”李嬷嬷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,“事成之后,还有重赏。”
“谢嬷嬷!”男人接过银子,喜笑颜开。
两人说话间,清澜屏住呼吸,心跳几乎停止。
她听到李嬷嬷说:“你先去叫人,我在这儿守着。”
“好嘞。”
脚步声远去,柴房里只剩下李嬷嬷一人。
清澜悄悄睁开一条眼缝。李嬷嬷背对着她,正在翻看那个食盒。机会来了!
她迅速从怀中取出布包,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——这就是“龟息丸”了。药丸有黄豆大小,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香气。她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。
药丸入喉即化,一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,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。她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,呼吸越来越微弱,意识却异常清醒。
这就是假死状态吗?
果然,片刻后,李嬷嬷转过身,再次探了探她的鼻息。
“这回是真死了。”李嬷嬷满意地点点头,开始在清澜身上摸索。
她在找什么?
清澜心中警惕,却不敢动弹。李嬷嬷翻遍了她的衣袖、衣襟,最后从她怀里摸出了那个布包。
“这是什么?”李嬷嬷打开布包,看到里面的药瓶和糕点残渣,脸色一变。
她倒出药瓶里的药丸,仔细闻了闻,又看了看那张纸条。虽然不识字,但她知道这不是寻常之物。
“好个大小姐,居然有人暗中相助!”李嬷嬷咬牙切齿,“可惜啊,你还是逃不过一死。”
她将布包重新包好,塞回清澜怀里,又将自己带来的那封信,悄悄塞进清澜的衣袖。
做完这些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矮胖男人带着两个帮手回来了。三人抬着一副简陋的担架,上面盖着一块白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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