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浓眉曾如清流过 薄情原是自己心-《无人知晓的波澜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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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让我把他电话号码背下来。

    “背下来,万一有事找不到我呢?”

    我真的背了。那串数字,在嘴里翻来覆去念了好多遍,念到滚瓜烂熟,闭着眼睛都能按出来。以至于后来过了很久,分手之后,再也没必要也不屑拨通的时候,那串数字还卡在脑子里,时不时冒出来。

    初三毕业了。

    他又来了一封信。信里说,喜欢我,无法自拔。

    我拿着信,看了好几遍。教室里很吵,有人在收拾书本,有人在互相留言,有人在笑,有人在喊“终于解放了”。可我坐在那儿,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地看,每个字都认识,连在一起却有点陌生。

    “无法自拔”这种词,从我们嘴里说出来,怎么听都有点别扭。

    像什么呢?像大人教的话。像电视里学的词。像从哪本言情小说里抄来的句子。不像我们自己能说出口的——我们平常说话,说的都是“今天作业好多”“食堂的土豆丝又变难吃了”“你看见我橡皮了吗”。谁会张嘴就说“无法自拔”?

    我盯着那四个字,忽然分不清了。

    他是真这么想,还是觉得自己应该这么想?

    我也分不清自己。

    我试着回信。摊开纸,握着笔,想了半天,也写下同样的词,同样的调子。“我也喜欢你”“不能没有你”……写着写着,笔停住了。心里冒出一个问题,轻轻的,像有人在耳边问:

    我是真的喜欢他,还是为了表演一个“喜欢他的人”?

    没有答案。

    窗外的蝉在叫,叫得人心烦。我把信折好,塞进信封。总之,就那么背着家长,开始了第一次恋爱的尝试。

    那时候,周围的同学都很羡慕我们。

    初中的喜欢,来来去去就那么回事。今天A向B表白,明天B和C好了,后天C又喜欢上D——用他们的话说,就是“表白-聊天-然后又喜欢上另一个长得更好看的异性”,一个死循环,转来转去跳不出来。谁和谁能好超过一个月,都算稀罕。

    而我们,从初三下学期到他写这封信,竟然一直“在一起”——虽然只是通信,偶尔一起吃饭,周末送我们回家。但在同学们眼里,这已经是难得的了:心意相通,不离不弃。

    我当时多少也有点沉浸在这种羡慕里。

    课间有人路过我座位,会故意拖长声音喊一句:“哟,又想你家汪炯啦?”我红着脸低头,假装不理她们,心里却有点甜。晚自习前,有人看见我们站在走廊说话,第二天准有人来八卦:“你们昨天说什么了?说那么久!”我嘴上说“没什么”,心里却暗暗得意。

    那种感觉,说不上是爱情。更像是,被人羡慕着,就觉得自己挺幸福的。

    初三那几个月,他周末都会送我和我姐去车站。

    从学校走到车站,要穿过一条街,经过一个菜市场,再拐两个弯。路不长,走十几分钟就到了。但每次都走得很慢,好像走快了,班车就会提前开走似的。

    我姐走在旁边,不远不近,给我们留出说话的空间。她向来这样,话少,但什么都看在眼里。

    等车的地方是一个小广场,有几棵梧桐树,树底下摆着几块石头,被人坐得光滑了。我们到的时候,班车通常还没来,就站着等,或者坐在石头上。他站着,我和我姐坐着,聊些有的没的——这周考试怎么样,下周有什么安排,食堂新出的菜好不好吃。

    偶尔会碰上他们班的女同学。

    她们也从学校出来,三三两两,拎着书包,嘻嘻哈哈的。看见他,老远就喊:“汪炯!又送女朋友啊?”走近了,冲我们挤眉弄眼,捂着嘴笑。他被笑得不好意思,挠挠头,也不辩解,就站在那儿,脸微微发红。我低着头,假装没听见,耳朵却烫得厉害。

    她们走了,笑声还飘回来。

    班车来了,我站起身,拍拍裤子上的灰,和姐姐一起上车。他站在车窗外,挥挥手:“下周见。”我点点头,也说“下周见”。车门关上,车子慢慢开动,我从后窗看见他还站在那儿,越来越小,最后拐个弯,看不见了。

    我始终是一个性格内向的人。

    不是那种“有点害羞”的内向,是真的内向——内向到,想向陌生人问路,都要在心里演练好几遍,鼓起半天勇气,才敢走上前。

    可走上前也没用。声音太小,小得像蚊子哼,对方听不见,侧过头来问:“什么?”我脸腾地红了,红到耳根,红到脖子,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,就地消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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