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3/3)页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,厚厚的,封口贴着透明胶带。我也从书包里掏出我的,递给他。我们交换了信,像交换某种心照不宣的仪式。 “上车吧。”他说。 我点点头,转身往车门走。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。 他站在原地,手揣在兜里,朝我笑。那两颗洁白的大门牙在阳光下一闪。 我上了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。座位的人造革烫烫的,被太阳晒了一下午。我往窗外看,他还站在那里,手还揣在兜里。车子发动,窗外的他开始往后退。他抬起手挥了挥。 然后他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人群里。人群是刚放学的学生,背着书包,骑着自行车,黑压压的一片。他像一滴水融进了河里,眨眼就找不着了。 我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信。 信封口贴着一截透明胶带,贴得歪歪的,有一半翘起来,沾了灰。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,是他的字迹,歪歪扭扭的,每个字都向右倾斜,像排着队往右边倒。还是那么丑。 我轻轻拆开。 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一共撕了四页,边角毛毛糙糙的。他的字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格子,有的地方涂黑了,有的地方画了箭头,把写错的字圈起来,在旁边重写。我看着那些涂涂改改的地方,想象他趴在桌上写信的样子,咬着笔杆,皱着眉头,想一句话要想半天。 信的前半部分还是那些流水账。 “……这周军训晒脱皮了,脖子后面火辣辣的疼,我妈给我抹了牙膏,说牙膏管用,结果更疼了,疼得一晚上没睡着。第二天问同学,人家说抹牙膏是错的,要抹芦荟胶。我哪来的芦荟胶,就将就着吧,反正过几天就好了。” “……阿超这周干了一件蠢事,军训休息的时候他跑去买水,结果回来找不到我们班了,在操场边上转悠了半天,最后被教官逮住,问他是哪个班的,他说不知道,教官让他跑五圈。他边跑边骂我,说我为什么不等等他,我说你自己蠢还怪我?” 我翻到下一页。 字迹突然变了。变得用力了,有些笔画把纸都划破了。 “你信里说的那个男生,高高帅帅的那个。” 我愣了一下。 “我看了好几遍。你说你们班有个男生,长得很高,很帅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像两弯月牙。你说他每次从你旁边经过,你都会忍不住看一眼。你说你不知道为什么要看,就是忍不住。” “我看了好几遍。” “我想了很久。” “我给你准备了藿香正气水。你们军训那么热,一中那个操场我去过,一点树荫都没有,你们肯定晒得够呛。我去药店买的,买了两盒,一盒十支。我装在书包里背了好几天,想着周五给你送去。” “可是我看到你写那个男生,我就不想送了。” “不是生气。我也不知道是什么。就是……有点懊恼。你明白吗?懊恼。” “我想,我在你心里是什么样子呢?我有没有哪个瞬间,让你忍不住看一眼?我笑起来眼睛也会眯起来,你注意到了吗?我走路的时候是不是也好看?你有没有跟别人描述过我,像描述那个男生一样?” “我不知道。” “我把藿香正气水从书包里拿出来了。放在桌上看了半天。又装回去了。又拿出来了。最后还是没有带。” “你别怪我。我不是怪你。我就是……有点懊恼。” “但我想清楚了。你看别人,是你的事。你愿意跟我在一起,也是你的事。我不能让你不看别人,我也不能保证我不看别人。但我可以保证,我每次看你的时候,都是认真的。你信里说,那个男生笑起来像月牙。那我呢?我笑起来像什么?像不像夏天井水里泡过的西瓜,切开时那一声脆响?” 我盯着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。 车在开。窗外的县城在往后退。街道、店铺、行人,都往后退。 我想起他那两颗门牙在阳光下一闪。 他笑起来像什么? 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他笑的时候,我也会想笑。 我把信纸折好,装回信封。然后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脸上,热热的,像有什么东西贴着皮肤。我伸手把窗帘拉上,光线一下子收住了。 车厢里暗下来。发动机的声音变得很清晰,嗡嗡嗡的,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蜜蜂。 我把信封攥在手里,指腹摩挲着那截翘起来的透明胶带。 各自校园里的新遇见,不说破,不指责。那些话都藏在信纸背面,藏在涂涂改改的墨迹里,藏在准备了又拿出来的藿香正气水里。只留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,像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道光,不亮,但一直在那儿。 那个年纪,感情的重量—— 轻得能被一阵风吹散。 又重得要在很多年后才能读懂。 车拐了一个弯,我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。窗外的阳光透过布帘的缝隙,在我脸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痕,从左边的眉梢一直划到右边的嘴角,像一道没有声音的叹息。 第(3/3)页